东五环坐家协会 看电影杂志 2024年07月27日 22:44 四川 伍锦霞,是位长久以来被中外电影史忽略的华裔女性导演先驱。上世纪三四十代年代活跃在影坛,于中国香港执导了5部粤语片,又在美国拍了6部华语片。她常年穿着定制的长裤和西装,性格爽朗,喜欢朋友们叫她“霞哥”。 而这位一度被媒体宣传为“中国第一位”的女性导演,后世却鲜有人知。影评人托德·麦卡锡口中 “连最勤奋的女性主义史学家和中国通的雷达都没能侦测到”的传奇女性影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呢?电影人和学者魏时煜,用一部纪录片[金门银光梦](2013),从六百张差点被遗弃的老照片开始追溯,将这位传奇女性的影视生涯重新带入我们的视野中来。 伍锦霞,1914年出生在一个富有华商的家中,十几岁就与电影结下了不解之缘。她在家门口的“大舞台”戏院兼职卖票,借着工作机会观赏了超过一千部电影。她在20来岁就进入了电影行业,也与当时的抗战背景有关。海外的华商们很为祖国忧心,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锦霞的父亲伍于泽就与朋友投资了一个光艺声片公司,开始准备一部叫[心恨]的爱国影片。 [心恨]的技术人员摄影、录音等都是好莱坞的工作人员,两次获得奥斯卡最佳摄影的华人摄影师,黄宗霑,也在本片担任摄影顾问。不过公司对当时的制片人不太满意,伍锦霞因此得到机会,担任联合制片,她在好莱坞的日落大道租下片场,八天内就完成了影片拍摄。 影片中粤剧女伶阿芬,为让飞行员恋人李清专心学习航空、报效祖国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最终因孤独而病死。1936年,伍锦霞和剧中女主角韦剑芳带着[心恨]来到了中国香港做宣传,这部影片中有空战场面,还是首部彩色华语有声片。改名为[铁血芳魂]后,在中国香港二三十年代最好的皇后戏院首映。 本来公司预计的宣发行程是两个月,后来锦霞和好友竟然在香港一待就是三年多,因为有好莱坞联合制片的经历,加上她在媒体前建立的良好形象,伍锦霞接连收到邀请拍摄电影。她执导的第一部影片延续了爱国主题[民族女英雄],由韦剑芳主演的英勇女子,直接如男子般参军、上战场保家卫国。广东省妇女协会还为此专门颁发奖状,表彰影片在树立正面女性形象方面起到的积极作用。 接下来锦霞又拍了家庭伦理剧[十万情人]、[妒花风雨]、[一夜夫妻]。其中在香港新世界戏院上映的[女人世界]可说是完全超越时代、很有女性意识。整部电影除了开创性地全由女性出演外,也与当年好莱坞流行的女性电影套路全无相似之处,并没有遵循女性在一段冒险旅程后回归家庭的常规,反倒展现了三十六位不同行业女子的真实生活和职业挑战。 1939年,英国向德国宣战,随着战事的发展,家人越发担忧锦霞的安全,催促她离开香港。而“霞哥”回到美国从事影片发行工作之余,也继续寻找拍片机会,她发现好莱坞B级片制作快捷、周期短、成本低,可供华语片借鉴参考。1941年,和美国大观公司合作,伍锦霞在旧金山拍摄了[金门女]。片中一心想要演戏的女孩与男伶恋爱,遭父亲反对,在生孩子时难产死去,还好小孩长大后继承母亲的志向,在募捐表演中感动了外公,最后成了某种程度的大团圆结局。片中还有个今日看来十分有趣的细节,女主留下的女婴,由当时刚刚出生三个月的李小龙扮演。 四十年代,从为美国大观公司拍摄[蓝湖碧玉]开始,粤剧演员出身的小非非接替了韦剑芳,时常在伍锦霞的影片中出任女主角。她后来又参演了翻拍好莱坞经典名作[后街]的[迟来春已晚],以及在夏威夷岛拍摄的[荒岛情焰]。然而1949年之后,随着当初因战乱滞留在美国的粤语演员回国,锦霞自己的银光公司开始面临人才短缺的问题,没办法沿用之前的模式,在美国继续拍摄粤语片。 于是充满企业家气质的“霞哥”,就给自己的事业开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移居纽约开始从事餐营业。先开了”宝宝餐厅“,后又改名为“汉宫”,招待演艺界各地人士,做得风生水起,成了纽约餐饮界的一位名人。伍锦霞在银幕上的最后一部作品,是多年好友小燕飞投资的[纽约碎尸案](1961)。影片由发生在唐人街的真实案件改编,讲一个新移民为财产与洗衣店的寡妇结婚,最后又将她杀害的故事。 小燕飞请锦霞出马,拍美国外景,而室内部分则由胡鹏导演负责。也许知道这会是自己最后一部影片,锦霞在片中以纪录片的方式拍摄了纽约的各种名胜,还特意加入了街头舞龙、双十花车游街等镜头,仿佛默默在向她所熟悉的这些景象道别。香港另一位著名女导演许鞍华在看完霞哥的传记时表示,自己更愿意做伍锦霞,而不是自己。这当然有许导一贯的谦逊和低调,不过也饱含了她对锦霞的赞美,“真是一个释放了的人生呀!” 原文鏈接:https://mp.weixin.qq.com/s/SokXaqXTi3ck4qYQkrjdcQ Retrieved and reposted on June 8,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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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顶流的消失,静悄悄
Author: 皮格馬利 | 她刊:關於女性的一切 Gentlewomen: Forerunner of Women’s Independence |Published: 2025-06-06 五月底,第78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落幕,中国导演毕赣凭《狂野时代》斩获主竞赛单元特别奖,这是华语电影自侯孝贤2015年《刺客聂隐娘》以来再度在戛纳获奖。 影片中,男主角易烊千玺表现抢眼,而舒淇所扮演的角色则更具隐喻意味,她如同电影幕后的隐秘之眼,构建出整部片梦幻迷离的情绪和结构。 微博博主”奇爱博士”指出,这一设定或是在致敬“中国第一位女导演”谢采贞,一位曾执掌镜头却被历史彻底忽视的女性影人。这是对女性掌握书写权力的诗意回应,也是对电影诞生130周年的温柔凝视。 谢采贞并非孤例。在影史的长河中,太多女性导演、编剧、制片人被挤入历史的盲区。她们曾站在电影的起点,却未能走进主流记忆。 有人如伍锦霞,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在好莱坞拍片,她创作出影史上第一部36位演员本色出演的全女电影,功夫巨星李小龙亦曾在她的电影中扮演一名女婴。 有人如伍锦霞,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在好莱坞拍片,她创作出影史上第一部36位演员本色出演的全女电影,功夫巨星李小龙亦曾在她的电影中扮演一名女婴。 她一生风光无限,死后却仿佛从未存在。 直到数十年后,当代女导演魏时煜从垃圾桶中抢救数百张旧照,那个“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伍锦霞的惊世骇俗的一生,才重见天日。 她们的失语,不是能力不够,而是结构性地“不被看见”。 01 只能从霞哥说起 很遗憾,谢采贞一百年前留下的痕迹,如今无法勾连出她的完整人生,没人能写下她的故事。 她是公认的“中国第一位女导演”,但在中国影史的长河中,却像一道模糊的剪影,几乎无法辨认。她的生年不详,卒日成谜,唯一的导演作品,底片也早已消失。 留下的,唯有片名《孤雏悲声》,像是为她的命运写下的注脚。 或许,谢采贞注定属于缝隙中的历史。沿着她往后追溯,失落的,还有黄女娣。她被后世追认为“全球华人电影之母”,但她连名字都是模糊的。 “黄女娣”只是推测的中文译名,关于她唯一确切的,只有她的英文名:Marion Evelyn Wong。 如果谢采贞是谜一样的存在,那么伍锦霞,便是谜底的一部分。 当她的名字将要沉没时,纪录片导演魏时煜偶然发现了她的故事,不仅整理成书,还拍了一部关于她的纪录片。 全球首位获终身成就金狮奖的女导演许鞍华,看完伍锦霞的故事时直言: “假如你问我:你宁愿做许鞍华还是伍锦霞呢?我一定会回答:伍锦霞!那真是一个彻底释放了的人生呀!” 魏时煜是从垃圾桶里捡到的伍锦霞旧照,有六百张。当一幅幅年代久远却依然清晰的影像映入眼帘,魏时煜就彻底被迷住了。 画面中那个梳着“男仔童花头”,身着一袭西装,双手插兜的华人女子,像谜一样站在镜头中央,个子不过1米53,但气场比谁都高一截。 她就是伍锦霞,不过她更喜欢以“霞哥”自居。记者称她:“一叫她霞哥,她喜笑颜开,叫她伍小姐,她就皱眉头。”所以,故事只能从霞哥说起。 霞哥生来运气就不错。 1914年,她出生在美国旧金山一个富商家庭,祖籍则在广东,是第三代华裔。 家中虽有十个孩子,但因她是长女而得尽父亲伍于泽的宠爱。霞哥的母亲,极为时髦,一辈子烟不离手,当时女子不准读书,她便躲在被窝偷偷看书。 父母的宠爱与开明,或许就是霞哥桀骜天性的最大底气。她一生“异装”做派,精练短发和西装是标志,也从不避讳自身性向,终生未与异性相恋。 受父母影响,霞哥年少便爱看戏,还加入了学校戏曲社团。其他女同学,都穿着传统粤剧戏服,唯独她一副小生装扮,加上性子飒爽,成为了众姑娘的领袖。 她也是学校鼓乐队领队,每逢庆典游行,她如将军般率全女队伍穿越唐人街,英姿飒爽。 关于如何成为一名“标准女性”,霞哥确实毫无天赋。但关于如何拍出成功的电影,霞哥天赋过人。 不过21岁,霞哥就无师自通,监制了人生第一部影片《心恨》。当时她对电影的认知,全来自于在戏院做售票员时看的千部电影。 当然,这种超常发挥,离不开时运和家庭给的底气,也算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之一。 1935年,国内爆发了抗日战争,霞哥在投影的屏幕上,看见日军的坦克履带一寸寸碾压祖国的土地,同胞受到侵扰,深受震撼,她回到家就对父亲伍于泽说,“我要拍电影。” 伍于泽二话不说,与友人搭伙成立光艺声片公司,地址就在伍家:三藩市华盛顿街1010号。 有了底气,她入行做的第一件事就很破天荒:改姓。 由于粤语发音,霞哥姓氏“伍”的英文为Ng,因此她常被称为“NG小姐”。霞哥不乐意,她直言:“NG怎么行,拍电影NG了要重来的。” 于是,她干脆改姓“Eng”,中文译为英气的“英”。英气的霞哥,对此甚为满意。 随后,她在好莱坞日落大道租下片场,只消8天时间,就和一群华裔青年完成了彩色粤语有声片《心恨》的拍摄。 其中一位华裔青年就是黄宗霑。他是当时极少数在好莱坞工作的华裔之一。而日后,他是好莱坞最伟大的华人摄影师,两度拿下奥斯卡最佳摄影奖。 霞哥这部入行之作不屈从传统。 它以“淞沪会战”为背景,讲述了粤剧女伶与海归华人的爱情悲剧,是第一部结合唐人街华人生活与祖国危难的影片,不仅视听震撼,有罕见的空战特效,还有几分女性的柔情。 这也足以预示霞哥今后的个人标记:女性主义和爱国主题。Continue reading “女顶流的消失,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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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位华人女性导演被遗忘,并非是偶然
Author: 青魚 |Source: Youthology 青年志 |Original Post: 2025-02-06 2024年11月,杨圆圆导演的纪录片《女人世界》上映,豆瓣开分8.5分,收获好评无数。纪录片以旧金山华埠夜总会“紫禁城”最后一任经营者、传奇华人舞者余金巧,和唐人街“都板街舞团”的姐妹们为主角,串联起美国排华法案、唐人街夜总会文化、亚裔女性职业困境等多重议题,展现了被主流历史遮蔽的女性华人移民叙事。 在被92岁的余金巧所绽放的生命力所感动之外,我还留意到片尾字幕中,导演特地提及了《女人世界》的片名取自1939年的同名黑白影片,由华人女导演伍锦霞拍摄。 《女人世界》据称是世界上第一部全女性视角的同名影片,由36位女演员合力出演,展现了各式各样的女性形象互帮互助的故事,但电影胶片目前已经遗失。 伍锦霞曾被称为“好莱坞唯一华裔女导演”,而杨圆圆为她的纪录片取同名,也是在追随她的脚步。看到这个简短的介绍,我产生了诸多好奇:伍锦霞是谁?她是如何在那个年代成为好莱坞电影导演的?为什么有这样一位先锋的女导演却不被人熟知? 在通过互联网寻找她的过程中,我发现伍锦霞的“失踪”并不是偶然,有更多和她一样的先锋女性的作品在历史中因女性群体没有话语权,而没有得到妥善保存或人为销毁,被主流历史叙事“遗漏”。 无人知晓的女导演 在搜寻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魏时煜导演的纪录片《金门银光梦》。纪录片由导演旁白,带着我从旧金山到香港,再回到纽约,从历史的尘埃中辨识伍锦霞的足迹,拼凑出她曾经的人生轨迹。 在《金门银光梦》中,伍锦霞是一位充满活力、乐观且有决心的女性。魏时煜导演在采访中说“有些人想了十年,还是一事无成,伍锦霞想到了就去做了。” 在40年代的美国,伍锦霞超越性别和种族,大胆做自己的行动力给了我很深的震撼。看完电影,我在豆瓣激动地评论:“原来女性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那个时代的华人女性可以这么酷啊!” 之后,我试图搜索一些关于伍锦华的资料,但关于她本人的信息非常有限,照片、书信、回忆录都很少提及,仅存两部影片也很难找到资源。魏时煜导演的纪录片《金门银光梦》和她书写的书籍《灿若锦霞》是少见的,系统了解伍锦霞人生的参照。 1914年伍锦霞出生于旧金山。虽然排行老四,但作为家里第一个女儿,伍锦霞从小备受父亲疼爱。1882年起,美国推行了《排华法案》,限制华人劳工和移民入境,而美国境内的华人也被排挤和隔离在中国城内。在家门口的中华大戏院观看华语片、粤剧巡演,成了少年伍锦霞最爱的娱乐活动。为了免费观看演出,她还做过剧院的义务领路员。 伍锦霞21岁时,在父亲资助下,于好莱坞日落大道租了家电影厂,正式进入了电影业。虽然之前没有任何专业的电影知识积累,但伍锦霞认准的事情就会埋头苦干,积极尝试可能的方法,不畏惧失败。 当时正值国内抗战,伍锦霞也想通过电影为内地的同胞们出一份力。初出茅庐的她,作为监制参与了第一部以中日冲突为背景的爱情片《心恨》,讲述了一名女子为国家利益作出爱国牺牲的故事。 这部影片集合了当时著名的摄影师保罗·埃法诺和黄宗霑,仅用八天就完成了,是第一部完全在美国制作的全中文有声电影。电影在美国和香港两地上演,收获空前盛誉。 第一部影片的成功为她在好莱坞积累了信誉和人脉。随后从1935年到1949年间,伍锦霞参与导演、编剧、制片了十余部电影,在当时都是开先河之作。她的电影主演都是粤剧演员,她们在从动作片到爱情片的各种类型片中担演女主角。1949年,伍锦霞放弃了在旧金山的电影厂,转而接手了父亲手上在美发行港片的业务,她也搬到纽约,和朋友在唐人街开了一家餐馆Bobo。转行餐饮业的伍锦霞仍与电影业保持着紧密联系,她的餐馆为失业的演员们提供工作,被称为演员们的避难所。Bobo饭店的火柴盒上画着一位粤剧演员,上面写着“中国演员之家”,这也是对餐馆戏剧渊源和员工的致敬。这家餐馆在纽约的餐饮界备受赞誉,马龙·白兰度也曾光顾于此。 伍锦霞并不喜欢别人称她为小姐、女士,反而比较喜欢称她为“霞哥”。那个年代的华人社会普遍喜爱粤剧,对男女反串和性别流动更为宽容,伍锦霞的酷儿身份和男性化打扮并没有给她带来阻碍。 美国报纸如此形容她,“发亮的蓝黑色头发梳成男式童花头,穿深蓝色的长裤,特别定制的灰白色外套下面是一件T恤。她的面颊轮廓分明,嘴唇线条柔和,看上去只有十七岁”。她的先锋造型看上去同《刀马旦》里的林青霞一般飒爽,但比林早了六十年。 魏时煜是电影和比较文学专业的学者,在2001年研究中国女导演时,第一次接触到伍锦霞的名字,但苦于资料太少,无法深入了解。直到2009年,有人在旧金山附近的一个垃圾站发现了600多张伍锦霞的旧照片和电影剧照并高价售出给影迷,魏时煜得到这一消息后立刻和助手一起去扫描了这些照片,才拿到了关于伍锦霞的第一手资料。 魏时煜曾在采访中为伍锦霞打抱不平:“中国电影史不写她,世界电影史也不写她,这个事情实在太不公平了。我们做这个片子也是要提醒做电影研究的人要注重女导演。你可能说‘哦,我们从来就没有听过什么有大影响力的女导演’,但是实际上来看,根本就不是没有有影响力的女导演,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些人存在。很多对电影做了巨大贡献的女导演都没有被电影史提及,历史的书写存在问题,这个问题本身也就是是世界性的。” 伍锦霞的故事并不是个例。2018年的纪录片《爱丽丝·盖伊-布拉切不为人知的故事》与《金梦银光梦》的历程惊人相似——通过翻找国家档案,图书馆和各种记录,电话联络或实地拜访故人,试图为一位开拓性的女导演正名。 这部电影的豆瓣介绍短小精简:“我是爱丽丝·盖伊-布吕歇,第一位女电影导演。我在23岁时的1896年拍摄了我的电影。之后我编剧、导演或制片了超过1000部电影。” 爱丽丝·盖伊负责电影制作、导演、剪辑,在电影工业兴盛于美国西海岸之前就在新泽西州创办电影公司。1907年移居美国后,她创立了Solax制片公司,与福斯、环球等早期好莱坞巨头比邻而居,成为首位女性电影公司老板。尽管她取得了如此成功,却被多部电影历史书排除在外,她的作品被归于男性助手或演员。 《爱丽丝·盖伊-布拉切不为人知的故事》剧照早期电影史书写由白人男性主导,女性创作者被边缘化。她的前老板莱昂·高在自己的公司传记中只字不提她对工作室的贡献。1922年离婚后,居伊失去公司控制权,居伊的丈夫赫伯特·布勒歇几十年里把Solax据为己有,且不支付孩子的生活费。 在居伊的有生之年,她执导和制作的大部分电影都失去了踪迹,晚年撰写的自传因性别偏见被出版社拒绝,直至去世八年后才得以出版。她去世时几乎一文不名,而那些从她作品中获利的男人却比她享有更长的职业生涯。 先锋女性不是未曾存在过,而是她们的话语,她们的作品被丢弃在了历史的尘埃中,很难被人发现。 历史深处的女性叙述 女性因为缺失文字话语权,在历史中被湮没并不是个例。在封建社会,对于没有资格接受教育,缺少识字基础的女性,记录和书写自己的生活是一件有着高门槛要求的事。而对于那些女性创造出的文学和艺术作品,也经常被历史忽视。 在《卿本著者》一书中,方秀洁教授认为在帝制中国,男性被允许通过正式的教育体系和科举参与帝国管理,女性则被完全排除在公共事业和公共体系之外。譬如男性写作能构成官僚文化权力的一部分,而女性的写作不会获得官方的认可。 麦吉尔大学东亚系教授方秀洁在各种古文中寻觅出晚明和清代女性作者的作品,并对这些女性诗歌进行了文学研究,探寻女性在写作中的主体性。女性孜孜不懈地从事文学书写,“想要通过自我铭刻的方式和作为历史中的主体,借自我与彼此之名,发个体与闺中之声,所做所为足以昭示其自觉自主意识。” 尽管古代女性们受到了家族、社群、阶层、地域、政治等诸多限制,但她们仍积极用文字参与社会生活,并试图形成女性之间的共同体。 书中例举了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的一位士绅家族女性甘立媃,其生平主要通过自撰诗集《咏雪楼稿》留存。甘立媃出身江南士绅家庭,嫁入浙江余姚黄氏。丈夫早逝后守节持家,承担家族教育责任。甘立媃刻意将诗集按人生阶段编纂,如《绣余草》记录少女时期的刺绣与诗思,《未亡草》聚焦寡居后的责任与孤独。 她在《就养草》中写道:“白发慈亲在,青灯课子勤。敢言辛苦事,但守旧家门。”她将母亲与教育者的双重角色具象化,以“敢言”“但守”的谦抑语气,隐晦表达了对性别限制的微妙抵抗,展现了传统社会中知识女性在“压抑”与“能动”之间的复杂张力。正如方秀洁所评:“她的墨迹既是枷锁的印记,也是打开镣铐的钥匙。” 女性叙述不仅对女性联结和互助有重要意义,它本身也是一种区别于主流视角的叙事。 曾在南开大学留学的美国学者贺萧花了十年时间,在陕西农村采访72名女性和一些男性,根据受访者的第一手口述信息写成了《记忆的性别》。《记忆的性别》以女性方言口述为主体,提供了关于土地改革、1950年《婚姻法》、集体化和大跃进的女性视角,填补了1950年代历史生活的一个重要空白。 贺萧在书中提出一个观点,性别不仅决定了男性和女性生活方式的不同,还决定了他们如何记忆生活。男性受访者惯常使用公共事件,比如政治运动的发生作为他们生活的首要标志,而女性则习惯用私人事件如婚姻、分娩和家庭成员的去世来记录她们的生活故事,她们甚至会根据自己的印象重新编排政治运动的发生时间。 我在阅读《在阿尔巴尼亚长大》一书时,对贺萧的观点有相似体会。 《在阿尔巴尼亚长大》是莱亚·乌皮的自传。她成长于地球上最孤立的国家之一阿尔巴尼亚,那里几乎没有人可以离开,也没有外来者可以进入。作为欧洲最后一个斯大林主义堡垒,一个视共产主义理想为宗教的地方,阿尔巴尼亚的学校里竖立着斯大林铜像,老师教导孩子“社会主义赋予我们自由”。然而,在1990年12月,一夜之间,斯大林的雕像被推倒。阿尔巴尼亚宣布成为多党国家,举行自由选举。 即便是作为一名政治理论教授,乌皮并没有聚焦这个社会主义国家走向自由化的政坛风云,书中记录的都是发生在她和家人,朋友之间的小事。这本书,更像成年的她依托于少女日记的反思,读者跟随着年幼的乌皮经历具体的生活,更能感受到当时阿尔巴尼亚社会的巨变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每个人肩头都是一座大山”。 书中,乌皮的母亲因为一个可口可乐罐被盗窃而怀疑昔日邻居,不惜反目。在贸易不通,物资紧缺时代,拥有一个来自美国的舶来品易拉罐就是地位的象征,这个故事令人亲近,似乎也可以发生在七、八十年代的中国。 在《灰袜子》一章中,乌皮生动地记录了反派党成立后,积极参与政治选举的邻居巴什金问父亲借了一双灰袜子去参加电视辩论。在巴什金赢得胜利的电视画面中,他仍然穿着父亲的灰袜子。但当选后的巴什金从此摇身一变成为了谈笑风生的政治家,手腕上戴起了劳力士,可一直没有归还这只袜子。 这些细小的少女观察,相较于宏大的历史叙事是如此私人,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在历史巨变时,没人关心罐子是否被偷窃,袜子是否被归还——但它们确确实实击中了我的心,使我的阅读如此沉浸,以致于在通勤的地铁上过站两次。 《在阿尔巴尼亚长大》是后浪“身在历史何处”系列的第二本书,系列的第一本书是韩裔作家格蕾丝·赵的《她是幸存者》。同样是以私人家庭史为切口,让读者了解到韩裔移民和慰安妇这样存在于主流之外的历史。 “身在历史何处”系列的责任编辑狮心说:“无论是作为群体,还是个体,女性在历史中的作用都是被严重抹杀,并且书写不足的——我想这在当今应该是一个共识了吧。所以我想多做一点为女性群体或个体发声的事情,就像格蕾丝·赵所说,为那些被社会认为不值得为之流泪的人发声。” 在曾写就《历史》的希罗多德的年代,女性是被排除在社会之外的。希罗多德曾说“说出事物之为所是”,即原本虚无的事情能够通过言说和书写得到确定,并成为新的“记忆”。他相信,无论发生在现在或是过去的事情,都具有意义,因而需要字词去彰显。然而,在他的语境中被彰显的事情中,不包括女性的故事。 在孟悦和戴锦华老师合著的《浮出历史地表》里,曾将女性文学描述为“女性的作品的语言仿佛是在他人的话语所构成的语流中挣扎,需要从他人的语流边缘之间浮现自己的女性面容”。这一方面是说女性缺少文字的话语权,另一方面是女性缺少描写以女性为主体,以自身女性经验出发的文字。 用文字构建女性空间不仅是对主流父权语言体系的对抗,也是传承女性经验的有效方式。了解过去的女性是如何生活,可以有怎样的可能性,是女性找到自己集体的一种方式。 法国历史学雅克·勒高夫曾说,记忆不只需要建立印迹,还需要对这些印迹进行重读。当新的叙述者以不同的角度讲述故事,新的意义就会被创造出来,“记忆”或者说“历史”似乎也在反复地诉说中被重塑了。对于女性,讲述,留下痕迹,就是在创造新的意义。Continue reading “首位华人女性导演被遗忘,并非是偶然”
從認命中覺醒的《女權之聲》Suffragette (2015): The Awakening from Women’s Fate
如果有人問你是否是女權主義者,你會立刻回答「不是」嗎?如果有人問你是否支持女權運動,你會立刻回答「是」嗎?雖然大多數人理論上支持性別平等,但是在很多人心目中,「女權主義」未必是完全正面的標簽,有人可能認爲它意味著「仇視男性」和反主流。由英國電影協會(BFI)等機構投資一千四百萬美金、講述英國女性如何獲得選舉權的歷史電影《女權之聲》,11月12日在香港首映後三天已跨入本地票房前十名之列,目前排位仍在十名上下,全球票房則已經收回投資。在香港普選前景迷茫、中國女權五姊妹無端被捕的2015年,《女權之聲》對我們至少有雙重意義。 If someone asked you if you are a feminist, would you immediately answer “no”? If someone asked you if you support feminist movement, would you immediately answer “yes”? Although most people are theoretically in favor of gender equality, in the minds of many, ‘feminism’ may not be an entirely positive label, and may beContinue reading “從認命中覺醒的《女權之聲》Suffragette (2015): The Awakening from Women’s Fate”